人才集团挂牌之后,账如何分清?

近些年,各地人才集团密集挂牌。省级层面,山东2021年2月成立,浙江省人才发展集团2022年1月揭牌,湖北省人才发展集团2023年6月完成重组;市级层面,佛山、临沧、荆州、资阳、咸宁、贵州兴黔、横琴相继成立或改组。

挂牌解决了载体问题,没有解决账的问题。一家公司同时承接引才对接、政策咨询、技能培训等政府购买服务类事项,又要在市场上靠收费业务活下来,两类业务的定价逻辑、结算周期、考核口径完全不同。混在一本账里,管理层面对的是两套互斥的指令。

对地方国企来说,办人才集团先要回答的不是业务做多大,而是三道分账题:按谁付钱分、按哪本账算、按什么指标考。

人才集团被密集挂牌,是人才工作需要一只抓得住的手。政策制定、资金补贴、平台认定这些事在政府部门手里,而引才对接、项目孵化、技能培训、安居服务这些事需要企业化运作,政府直接做效率不高,纯市场化机构又不愿承担公益性部分。人才集团被放在这个中间位置,既要当政府人才工作的抓手,又要当市场化服务的经营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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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牌动因在各省的表述里高度一致。咸宁采用“政府引导、国资控股、企业化管理、市场化运作”模式,贵州兴黔由省国资委和省人社厅协同监管,横琴人才集团由属地国资控股、央企参股。这些安排指向同一件事:把人才工作的执行环节从行政机关转到企业,让企业按市场化规则交付。

浙江省人才发展集团的四年多实践,把这个定位的成本暴露得比较清楚。该集团由浙江省旅游投资集团全资子公司,2021年12月31日完成工商注册登记,2022年1月13日正式揭牌成立,注册资本金3亿元,是长三角地区首家省级人才发展集团。集团从传统人力资源服务业逐步转型为兼具功能性和市场化属性的人才发展集成服务商,在实践中形成了“平台+生态+服务”的发展模式。

组织架构上,纵向以股权合作为纽带,省内与嵊州、诸暨、开化、嘉善、苍南、钱塘等县市区合资组建区域人才集团,省外布局四个区域办事处和1个分公司,合资组建闪聘(江西)数科公司、池州浙才公司、阿克苏人才集团。横向发起成立省人才发展服务联盟、省市场化引才服务联盟、长三角人才服务联盟,与省内77家地方人才办、25家国资监管机构及国企、11所高校、30家高能级科创平台和科研院所建立合作关系。

规模效应随之显现。2026年上半年,集团承办的才聚浙聘行动举办5场专场招聘,发动国资国企线上线下推出岗位2000余个,吸引高校应届毕业生参与超1.4万人次,其中硕博应届毕业生占比超过50%。这类活动单场难以盈利,频次上来之后,简历库、雇主品牌、企业关系沉淀为可复用资产,反过来支撑市场化业务。

区域协同还有一层考虑,就是避免省级平台与市县平台抢同一门生意。省级平台做标准和品牌,市县平台做本地交付,收入按项目分成,各自承担自己那一层的成本。这套分工如果没有股权关系约束,很容易演变成同一区域内的价格战,公益任务也会互相推诿。

两类业务共用一本账,会同时压垮两件事。公益业务按成本定价甚至免费,需要财政或集团补贴;市场化业务按市场价竞争,需要利润空间。两笔钱混在一起核算,公益部分做得越多,账面越难看,管理层就越倾向于少做公益、多做能收钱的业务;反过来,用市场化收入去填公益缺口,价格体系又会失真,客户会认为这家公司的报价没有逻辑。

矛盾在考核上表现为指标打架。国资监管考核看利润、看资产回报,组织部门考核看引才数量、看活动场次,两套指标指向不同的行为。同一个团队,上半年被要求多办招聘会,下半年被要求多创收,动作自然摇摆。浙江把这类业务归纳为兼具功能性和市场化属性,实际上是在承认双重目标,双重目标如果不落到不同的核算单元,就只是一句说法。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定价。公益性引才活动、人才培训、政策咨询,市场价与成本之间的差距很大,按市场价收,地方企业和人才承受不了;按成本价收,又难以覆盖组织和运营的开支。部分项目通过一场活动的冠名、展位、配套服务去平衡收支,这种交叉补贴短期可行,长期会让业务结构越来越复杂,外部看不懂哪块真赚钱,内部也说不清。

定价还有一层隐性约束,来自同城竞争。人才服务市场的进入门槛不高,民营人力资源公司可以只挑赚钱的环节做,把不赚钱的公共部分留给人才集团。人才集团如果把公益与市场化业务捆在一起报价,客户会拿只做市场化业务的机构来比价,报价必然吃亏。分开报价之后,公益部分由财政承担,市场化部分参与竞争,价格才有可比性。

地方国企在这个位置上的选择,实质上是回答一个问题:人才集团是成本中心还是利润中心。定位为成本中心,就应当明确政府购买服务的范围和金额,把它当作公共品来运营;定位为利润中心,就应当允许它放弃一部分不经济的公益业务,把资源集中到有支付能力的环节。两边都想要,最后往往两边都做不好。

这个选择会反过来影响人才引进效果。按利润中心运作,团队优先服务付得起钱的大企业,中小企业和县域产业的需求排在后面;按成本中心运作,团队缺乏打磨产品的动力,服务质量靠个人责任心维持。两头都不理想,需要的是在同一集团内让两类机制并存,让集团整体在两个定位之间来回摇摆的情况减少发生。

这本账怎么分,第一步是按支付主体切分业务。财政或政府部门付费的归一类,企业客户付费的归一类,个人付费的归一类。三类业务的定价逻辑、交付标准、结算周期都不同,混在一起无法核算。

这一步有明确的制度依据。《政府购买服务管理办法》(财政部令第102号,2020年1月3日公布,3月1日起施行)规定,各级国家机关是政府购买服务的购买主体,依法成立的企业、社会组织等可以作为承接主体;政府购买服务应当遵循预算约束、以事定费、公开择优、诚实信用、讲求绩效原则;购买合同期限一般不超过3年;购买主体的人员招录、劳务派遣用工、设置公益性岗位等事项,不得纳入政府购买服务范围。这份办法同时划出了边界:财政付费的是服务,不是岗位。

浙江省人才发展集团构建起“引评投培服”全链条业务体系,建立全产品标准化、流程化服务体系,建设六大业务领先品牌、形成子品牌矩阵。业务拆得开、定价有依据,是分账的前提。

第二步是核算单元分设。公益类业务放在承担功能定位的子平台,市场化业务放在独立法人或事业部,两块之间用内部结算价交易。政府购买的一场招聘会,由公益平台向市场化平台支付场地、执行、宣传费用,价格按成本加成核定。公益平台的成本透明,市场化平台的收入真实,财政部门审核购买服务时有据可依。

第三步是考核指标分管。公益类平台考核引才数量、活动覆盖、人才留存率这类过程与结果指标,允许微利或亏损,但要设成本控制线;市场化平台考核营业收入、毛利率、客户续约率,不承担政策性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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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人才集团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参照。由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华为技术有限公司、深圳市人才集团有限公司三方共建的全球数智人才发展创新基地,2025年7月8日揭牌,由深圳人才集团全资子公司深圳数智国际人才发展有限公司运营。揭牌运营一年来,基地累计培育各类数智人才超1万人次,一期建筑面积超1万平方米,重点布局昇腾人工智能、鸿蒙应用、新一代联接技术三大实训中心,配套7间专业实训教室和Pearson VUE国际标准考试中心。

基地既承接政府的人才培养任务,也进入招商银行、广通服、康耐特光学等企业供应商库,先后中标某国有银行线下培训项目、鸿蒙技术应用等重点培训标的。成熟运营模式已开始向外输出,先后中标郑州航空港数智人才实训项目,与吉林、湖南等地达成合作意向,并获评华为“数智人才研创全球样板点”。公益与市场化两条腿都走得动,靠的正是把政府任务和企业订单放在同一套交付能力上,两类收入分开核算。

分账之后,人才集团的能力建设方向也随之清晰。公益业务需要的是组织能力和政府协同能力,市场化业务需要的是产品能力和交付能力。两类能力的投入节奏不同,混在一起做预算,市场化产品的研发投入往往被公益业务的临时任务挤掉,几年下来公司规模扩大了,产品还停留在最初那几项。

第一个坑是把分账做成分家。公益平台和市场化平台各自为政,客户资源不共享,同一家企业被两个团队分别拜访,报价还不一致。分账的目的是算清,不是割裂,客户信息、交付标准、品牌口径必须统一,差异只体现在结算和考核上。

第二个坑是公益业务边界不断扩张。政府部门的需求往往发散,今天办一场活动,明天做一次调研,后天建一个数据库,全部接下,公益平台成本会迅速失控。可行的办法是年初与主管部门签一份服务清单,明确事项、数量、单价和验收标准,清单之外的需求走市场化报价。清单本身也要一年一议,跟着政策重点调整,避免形成只增不减的惯性。

第三个坑是把市场化业务做成政府业务的延伸。靠着政府关系拿到订单,交付时按行政方式推进,价格不敢谈、合同不敢签、违约不敢追,这类业务看起来有收入,实际上没有竞争力,政策环境一变就会消失。真正的市场化业务应当在没有政策倾斜的条件下也能拿到客户,比如面向制造业企业的技能培训、面向园区的数字化人事服务,客户是为效果付费,不是为关系付费。

还有一条红线容易被忽略:合资扩张触及经营者集中申报义务。2025年12月23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浙江省人才发展集团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该集团与浙江省公众信息产业有限公司设立合营企业未依法申报违法实施经营者集中,经评估该交易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因两家公司存在主动报告、积极整改等情节,依法予以从轻处罚,对浙江省人才发展集团处以80万元罚款,对浙江省公众信息产业有限公司处以90万元罚款。这是2025年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公开查处的第4起违法实施经营者集中案件。

人才集团通过合资组建区域人才集团、与合作方设立新主体,是这条业务的常规动作。达到国务院规定的申报标准,就应事先向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申报,未申报不得实施集中。这件事与分账本身无关,却直接决定合资这条路径能不能走、走得稳不稳。

人才集团的账要分得清,靠的不是财务技巧,而是业务边界和治理结构。地方国企在组建或重组人才集团时,先把支付主体、核算单元、考核指标这几件事定下来,后面的业务扩张才有基础。定不下来,公司规模再大,也只是把矛盾往后推了几年,等到财政补贴收紧、考核压力上来,问题还是要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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