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功能定位重塑,很多地方国企的第一反应是改章程、换牌子、重画组织架构图,文件改完、会开完,事情似乎就办完了。真正卡住落地的其实是一笔账。一家企业同时被要求承担战略使命和完成经营回报时,这两笔账混在一个池子里算,功能定位写得再清楚也会走回老路。本文从政策信号、核心矛盾、落地路径、执行边界四层展开。
政策信号:功能定位正在从写在纸上变成算在账上
2026年以来,国资国企改革的重心从做大规模转向价值创造,功能定位随之从文件里的表述,变成资源配置和考核口径的依据。
改革方案是2026年5月印发的,6月23日全国动员部署视频会议召开后进入落地阶段。目前已有多地出台具体实施方案,党委、政府主要负责人主持了改革动员部署会议。地方国资委负责人在研讨班上的表态很直接:抓功能性、战略性重组整合不是压任务,而是把企业功能分类这条主线抓实。
考核体系的换轨已经落地。中央企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在2026年9月28日的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印发,规划围绕增加值、功能价值、经济增加值、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品牌价值五个维度设置定量指标,明确弱化营业收入等规模类指标。配套抓手也相当具体:国资委打造产业维度的穿透式监管信息系统,精选80项重点产业实物量指标,提出“中央企业新动能百舸行动计划”,明确106项产业发展行动,探索建立重大项目库。规划对象是中央企业,地方国企的分类考核另有落地路径,但价值创造的导向是一致的。
重庆已经跑出了地方层面的样本。2026年1月,重庆市国资委印发《关于建立市属重点国有企业履行战略使命评价制度的工作方案(2026版)》,启动内部试评价。评价指标围绕“增强核心功能,提升核心竞争力”“服务重大战略,促进区域发展”“保障国计民生,履行社会责任”三个维度构建,按产业发展类、功能保障类、金融服务类、文化产业类、投资运营类5大类11小类,以“一业一策”“一企一策”确定指标。评价结果在市国资系统内部通报晾晒,并与主责主业动态调整、投资规模管控、经营业绩考核联动。2026年9月14日,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会议首次听取该项工作的汇报。
重庆这套做法的价值在于,功能定位不再是一句自我描述,而是直接挂到了企业主责主业怎么定、投资规模控多少、经营业绩怎么考这三件事上。地方国企的借鉴意义正在这里。
核心矛盾:两笔账混算,功能定位就落不了地
矛盾出在核算上。一家地方国企承担城市供水、公交、应急储备,同时要完成利润考核与资产负债率约束,两套目标在同一张报表里对冲。公益业务亏损拉低整体利润,为了完成利润指标,企业只好在经营性业务上加杠杆、压成本,或者向政府争取补贴填缺口。补贴一旦不到位,公益业务就成了财务黑洞。
龙港水务的机构改革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明面上。2026年9月9日,龙港水务召开机构改革动员部署大会,改革任务包括职能划转、岗位调整、人员分流、低效主体清理。会上作动员讲话的温州市公用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朱三平直接点出短板:现代化企业治理、经营管理、队伍作风等方面仍存在明显差距,要求“坚决扭转亏损局面、重塑企业造血能力”,同时推动雨污运维经费落地、全面排查清缴历史欠费、压降产销差率。组织上,新成立经营发展部提升市场化经营、规范化治理水平,工程技术部调整为建设管理部,实行项目全生命周期闭环管理。
这套动作的价值在于把功能与经营的边界画在了组织图上。雨污运维经费落地,解决的是政府该付的钱要付到位,属于功能侧;压降产销差率、清缴历史欠费,解决的是企业该挣的钱要挣回来,属于经营侧;经营发展部与建设管理部分设,把两类职能分给不同主体承担,各自有考核。三件事如果挤在一个部门里做,结果一定是公益业务占掉经营资源,或者经营指标压垮公益服务。
难点还有一层。公益类业务的单独核算在不少地方国企仍是空白。供水、供气、公交的成本里,哪些是政策性亏损、哪些是管理性亏损,账上分不清。分不清就没有谈判依据,向政府申请补贴时说不清数额,向内部考核时也说不清责任。国企改革三年行动动员部署会议早已明确,对国有企业承担公益类业务要进行分类核算和分类考核,这项技术环节最该先补。
落地路径:先核算,再机制,最后布局
有优先级的做法是先做核算、再做机制、最后做布局,顺序颠倒会反复。
第一步是建立功能类业务的单独核算体系,把政策性亏损与管理性亏损分开,把政府付费、补贴、特许经营收入单列,形成可对外说明的成本报告。这一步技术含量不高,但需要财务、运营、政府事务三方共同确认口径,通常要跨一个预算年度才出得来。
第二步是把考核与资源配置跟着核算走。台州市科创集团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参考。2026年,该集团围绕“投产业、投科技、投未来”构建“资本+平台+服务”的科创生态。基金端组建落地算力基金,新设多支市场化基金,完成并购母基金备案并积极推进并购项目对接,投资坚持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聚焦人工智能、先进制造、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参投的长鑫科技、壁仞科技等科创企业接连上市。产业端加快控股上市公司浙江仙通高端化转型和绿色化改造,无边框密封条智能制造和研发中心升级项目顺利推进,“第二增长曲线”机器人产线稳步落地,并战略布局高端医疗器械赛道,参股优亿医疗。招引端以资本为纽带、以基金为牵引,推动瑞宙生物、迦智科技总部迁入台州,服务本地“5+5+6”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
这个案例的关键不在于投了多少项目,而在于把功能拆成了可考核的三块。基金负责耐心资本与早期布局,上市公司平台负责产业升级与市值管理,招引服务负责区域产业导入。三块各有指标,各有资源,互不挤占。地方国企如果还在用一套利润指标考核所有板块,科创板块永远竞争不过地产和基建板块,最后被考核逼退。
第三步才是布局调整。功能定位清楚之后,哪些业务该进、哪些该退,判断标准不再是赚不赚钱,而是这项功能是否必须由本级国企承担。三类清单的划分,比任何一份组织架构调整方案都更能决定企业的走向。
执行边界:三类偏差和两道边界
第一类偏差是把功能定位做成文件工程。章程改了、部门挂了牌子,但预算、考核、授权三样一样没动,业务照旧按老办法跑。判断真假有一个简单标准:功能类业务有没有单独的成本报告,有没有对应的付费机制,负责人有没有单独的考核办法。三样缺一样,重塑就还在纸面。
第二类偏差是把公益业务当成融资工具。功能类业务有稳定现金流,容易被拿去质押、打包、做成融资产品,短期解决了资金问题,长期把公共服务变成了偿债来源。边界要划清楚:功能类资产可以用于提升运营效率,不能用于覆盖经营性业务的债务。这一条守不住,功能定位越清晰,风险越集中。
第三类偏差是用补贴替代机制。公益业务亏损就申请补贴,补贴不到位就挂账,挂到最后变成历史遗留问题。可行的做法是把政府付费写进多年期协议,明确服务标准、付费标准、调价机制和结算周期,让收入可预期。地方国企在这件事上要主动谈,谈下来的是合同,等来的是缺口。
功能定位重塑的成败,最终看三张表能不能分开:功能类业务的成本表、竞争类业务的损益表、以及两者之间的结算表。三张表分开,战略与经营的边界就清楚了;三张表混在一起,牌子换多少次都没用。
边界写在文件里是原则,写进合同才是约束。地方国企与政府之间,凡是涉及公共服务、特许经营、代建任务的,都应当有一份明确权利义务的协议,服务范围、质量标准、付费金额、调整机制、违约责任逐项写清。没有这份协议,功能类业务就永远处在干完再说、年底再算的状态,成本控制没有压力,服务提升没有动力。
合同之外还要有内部的授权边界。功能类板块的投资、采购、人员编制由集团统一管理,竞争类业务给足经营自主权。两套考核不能互相借用,否则又回到混算。这套安排在启动阶段会增加管理成本,运行两年之后,边界自己就会长出效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