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不少地方国企既承担公益保障、招商引资等政策性任务,又参与市场竞争、产业培育等市场化业务。“脚踩多只船”式的功能定位,让考核无所适从、激励难以对齐、边界难以划清。
2026年7月底,国务院国资委举办地方国资委负责人研讨班,强调要充分发挥基层首创精神,支持有条件的企业创造性落实改革举措,使国有企业布局结构、组织架构、管理体系、人才激励等更好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
上海市黄浦区在《黄浦区国资国企改革发展“十五五”规划》中提出,探索构建战略使命履行与核心竞争力多维综合评价机制,推动考核导向从“单一经济效益”向“综合价值创造”转变。
四川绵阳安州区国资办则将区属国企明确划分为竞争性企业和功能性企业两大类别,管理层级原则上控制在三级以内。
这三件事看似分散,实则指向同一方向:功能分类已从软引导升级为硬约束,它要划清每家国企的使命边界,把模糊定位变成可量化、可考核、可追溯的制度安排。
为什么“脚踩多只船”的代价到了临界点
长期以来,地方国企面临一个根本性困境:功能定位模糊。多数企业既承担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保障等政策性任务,又参与市场竞争性业务,还要完成招商引资、产业培育等政府交办事项。这种“脚踩多只船”式的定位,让考核指标难以量化、资源配给缺乏标准、干部激励无法对齐。
使命评价制度的引入旨在破解这一困境。从政策逻辑看,2023年6月启动的国有企业改革深化提升行动(2023年至2025年),将“强化战略使命评价”作为核心抓手之一,要求将服务国家战略、科技创新、产业引领等纳入考核,引导国企履行政治责任、经济责任与社会责任。这意味着,国企的绩效需要从利润和营收之外去衡量,看其在区域发展、产业安全、民生保障中的实际贡献。
从发展逻辑看,功能分类重塑是地方国企跳出传统投融资格局的前提。当前,大量地方平台公司仍停留在“融资、建设、再融资”的循环中,经营性现金流薄弱,市场化造血能力不足。如果不对企业功能进行精准界定,就无法设计差异化的考核指标和授权放权清单,企业既无动力也无能力向产业投资、资产运营、城市服务等方向转型。
使命评价的真实内涵:从“算经济账”到“算综合账”
国有经济使命评价是对经济效益考核的扩展和升级。从试点地区的实践来看,使命评价体系至少包含三个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战略贡献度。黄浦区提出构建“战略使命履行与核心竞争力多维综合评价机制”,全面检视国有资本配置效率与社会贡献。对于承担区域重大战略任务的企业,评价重点是任务完成质量、节点达成率、长期效益预期。例如,一家承担城市更新任务的企业,其使命评价应关注更新片区的功能改善、居民满意度、产业导入效果,淡化对土地出让收入的单一关注。
第二个维度是产业引领度。对于定位为产业引领型的国企,评价重点在于其对产业链的带动效应。2026年上半年,山东省属企业战新产业投资占比达27%,同比提高4.6个百分点。2026年4月17日,江苏省属企业人工智能应用场景发布会集中发布21家省属企业的67个人工智能应用场景,涉及建设投资3.5亿元。这些数据表明,产业引领型国企的核心使命是“做产业培育者而非项目投资者”。使命评价需要回答:企业在哪些产业链环节形成了影响力?带动了多少上下游企业?培育了多少“专精特新”企业?
第三个维度是社会服务度。公益保障型国企的核心使命是公共服务供给的质量和效率。安州区对功能性企业的考核突出战略保障、服务经济社会发展和防范化解债务风险。供水、供气、供热、公交、环保等企业的评价标准,应从“是否盈利”转向“服务质量是否提升、运营成本是否合理、用户满意度是否改善”。
需要警惕的是,使命评价不能成为“平均主义”的新变种。如果评价标准过于模糊、权重设置缺乏依据、结果应用流于形式,使命评价就可能退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平均主义”。从行业普遍实践来看,部分先行地区正在探索将使命评价指标量化、权重刚性化、结果与薪酬和任免直接挂钩,确保评价不走过场。
落实硬约束的四个抓手
功能分类的硬约束落地,是一次涉及战略定位、组织架构、考核体系、授权清单的系统工程。
第一步是精准界定功能定位。从行业实践来看,地方国企大致可分为四种类型:公益保障型聚焦公共服务供给,适用于供水、供气、供热、公交、环保等领域;产业引领型聚焦战新产业培育和产业链整合,适用于具有产业基础和技术优势的企业;资本运营型聚焦存量资产盘活和资本运作,适用于持有大量土地、房产、股权等存量资产的企业;功能承载型聚焦基础设施建设和城市运营,适用于城建、交投等平台公司。
第二步是设计差异化考核体系。考核是功能分类落地的“指挥棒”。黄浦区深化“一业一策、一企一策”分类考核,根据企业功能定位、行业特点、承担重点任务等情况,科学设置个性化考核指标。对于商业一类企业,突出效益与创新指标;对于商业二类企业,兼顾战略任务与经营效益;对于公益类企业,侧重公共服务保障指标。关键在于,考核指标必须与企业功能定位严格对应,不能让公益类企业背负过高的利润指标,也不能让商业类企业承担过多的政策性任务。
第三步是匹配差异化授权放权清单。功能分类的精准化为“一企一策”的授权放权提供了依据。对治理规范、市场竞争力强的商业类企业,可以在投资、用人、薪酬等方面下放更多自主权;对承担重大战略任务的功能性企业,则需要在投资决策、风险管控等方面保持更严格的监管。安州区按照国企分类管理修订《出资人审批事项清单》,建立财务总监、合规官、审计委员会定期报告制度,监督结果直接挂钩负责人薪酬和任免,确保“管资本”不缺位、不越位。
第四步是推动组织架构适配。功能分类重塑后,企业的组织架构必须随之调整。安州区针对管理层级过多、链条过长的问题,坚决压缩管理层级,原则上集团公司管理层级控制在三级以内。对于定位为资本运营型的企业,需要建立专业的投资管理和资产管理团队;对于定位为产业引领型的企业,需要构建技术研发和产业孵化平台。



